房门被敲响时,乌洛波洛斯正在数墙上剥落的墙皮。
这是他独坐以来找到的第十七种消磨时间的方式。此前他数过窗框的裂缝,数过天花板上水渍的形状,数过自己肋骨间能塞进几根手指。风已经刮了整整一百零一年,他数着也许是这么多年。风从未停歇,窗框终日发出一种濒死动物般的呜咽,他已经听不到了。不是习惯,是耳朵终于在某一天放弃了工作,如同这房间里所有曾经运转的物件一样,一件接一件地死去。但他随着时间衰老,变成一具木乃伊,却不死亡。
也许是因为有一天,有人逾越了宇宙的极限,所有人都被抹除了。狂风开始终日刮。人类像风沙一般,风一吹,就消散在了时间里。但是时间不会因此停下他的脚步。也许是个纰漏,或是什么随着乌洛波洛斯的记忆一起被扔到早已化成灰的垃圾桶里的原因,他留了下来。留在这个房间里。
敲门声起初很轻,像一只迷路的飞蛾撞上木板。乌洛波洛斯以为那是风换了种戏弄他的方式。风曾经模仿过很多东西——女人的哭声,孩子的笑声,甚至有一回,他发誓听到了母亲在厨房里哼唱的歌谣,那歌谣他至少有一百九十多年没有想起过了。但敲门声持续了下来,节奏清晰,带着一种人类才有的犹豫。
三下。停顿。又三下。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枯枝折断的声响。椅子在他身后倒塌,但他没有回头。整个房间只有他活着,而活着的代价便是看着其余一切逐一死去。那张椅子在一百四十年前曾属于另一个人,一个他已经不太愿意想起的女孩。她的头发先是变白,然后变灰,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被时间漂洗过度的布料。她在某个清晨没有醒来,乌洛波洛斯把她埋在后院,那地方如今已经看不出坟墓的痕迹,地面平整得像是从未被挖开过。时间能把所有情感盗走,狂风能把所有回忆侵蚀。
他走到门边,手掌贴上木板。木头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
“谁?”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乌洛波洛斯以为自己方才只是产生了一个格外真实的幻觉——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是我。”
乌洛波洛斯的手从门板上滑落。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尽管它已经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过,边缘不再锋利,但骨子里那种笃定的、不慌不忙的节奏还在,像一块永远沉在水底的石头。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年轻时候的声音。
他没有开门。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在那把倒塌的椅子旁边坐下来,直接坐在地上。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记得这种感觉,很久以前,在他还相信世界会变好的那些年月里,他曾坐在另一块冰凉的地面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不再犹豫。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门外的声音说。
乌洛波洛斯闭上眼。他知道。从敲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不是访客,不是幸存者,不是他暗中祈祷了一百零一年却从未出现的同类。这是账单,是多年前签下的一笔债务,如今到了偿还的期限。
一百六十年前,或许更久,他在一间堆满奇妙的金属制成的器械的实验室里,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许过一个愿。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人类智慧可以解开所有绳结。他相信自己能造出一台机器,一台能把记忆像黄油一样涂抹在时间上的机器,能把记忆像物件一样携带到还未有人到达的时间的机器。他成功了,或者说,他几乎成功了。
代价是他必须独自一人。挑战时间不容置的极限,世界受到了惩罚。
没有人能把记忆像套在吸管上的戒指一样,在时间里随便来回拉动。
他当初觉得这是划算的交易。年轻时的他站在镜子前,对镜中那个同样年轻的人说:“这将是我一个人的奇迹。”镜子里的他笑了,笑容中有一种只有青春才配拥有的傲慢。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方式——分割,一个走出去,在这所有人的记忆,成为永久的硬盘,另一个留下来,成为维持硬盘运转的机器本身。走出去的那个会衰老,会遗忘,会死。然后再来一遍。这是使命。留在房间里的那个永远活着,如果那还能称作活着的话。但他必须永远留下,直到时间的尽头。
乌洛波洛斯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里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镜面浑浊,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太久没有擦拭它了。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年轻,肩膀挺直,眼角没有皱纹,嘴角还带着那种他久违了的、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弧度。他穿着一百六十年前那件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松开,像是刚从某个实验中抽身出来。笔挺的西装裤,也许是他结婚的时候穿的那件。他隐约想起一个人。
“到时间了。”镜子里的他说。
乌洛波洛斯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远房亲戚的照片——依稀认得,却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外面还有人吗?”他问。
“你知道答案。”
乌洛波洛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背。那些斑点是一个个小小的墓碑,每一块都埋葬着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他曾经记得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脸,所有人说过的话和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记忆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日夜不息,他以为自己会因此变得丰盈,却不知道水流过石头,带走的永远比留下的多。
后来他开始遗忘。先是忘记了姑妈的名字,然后是母亲的声音,父亲手掌的温度。再后来,他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那些记忆去了哪里,他始终不知道。也许它们顺着水流去了世界的另一端,也许它们只是消散在空气里,像所有无用的东西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一直都在门外的那个自己身上。
“换你了。”镜子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乌洛波洛斯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怕惊动墙上那些摇摇欲坠的墙皮。一百零一年来,他第一次觉得风的声音变小了。
“你还记得维泽吗?”他问。
镜子里的年轻人皱起眉,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乌洛波洛斯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温柔——那种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温柔。
记忆中的女孩逐渐走出风尘。那真是一段不应该被忘却的时光
“她喜欢摘下院子里的栀子花,插在头发里。”年轻人说。
“栀子花是白色的。”乌洛波洛斯说。
“不,”年轻人摇头,“是黄色的。你记错了。”
乌洛波洛斯沉默了很久。他记得栀子花是白色的,清楚地记得,就像记得自己的名字一样。但万一呢?万一他记错了?万一这一百零一年的独处不仅夺走了他的记忆,还篡改了剩下的那些?
他突然意识到,这正是这场交易最残忍的地方——他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而门外的那个人记得他所有的过去,理论上是,却从未真正活过那些日子。他们各自拥有一半的真相,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但他们永远无法拼在一起。
敲门声停了。
乌洛波洛斯抬起头,发现镜子里的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影显得疲惫。他忽然想到,这一百零一年,门外的那个自己并非在原地等待。他在时间中行走,衰老,遗忘,死亡,然后在某一刻重新开始,不断地履行着和自己的约定。就像一个永远推石头上山的人。他来过很多次了。有时年轻,有时衰老。每一次他敲门,门从来没有从内侧打开。
“上一次我来,你说再等等。”门外的声音变得苍老了些,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再上一次,你说你要想清楚。再上上一次,你说你还没准备好。”
乌洛波洛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扇门从来不是为我关的,”门外的声音说,“是为你自己。”
“有一天忘却会侵蚀一切,记忆被拒之门外。”
他站起身,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中跋涉。他想起维泽去世前的那个下午,她忽然从昏睡中清醒过来。发丝像被剥落的头皮,眼睛却明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她看着窗外,用那种乌洛波洛斯勉强记得却再也不真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孤独的人最怕的不是独处,是有人敲门。”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风停止了。
乌洛波洛斯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老人,驼背,白发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土地。老人的眼神疲惫而温柔,像是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日出和日落。
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们永远是同一个人。
“栀子花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乌洛波洛斯问。
老人抬起眼皮看着他,缓缓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乌洛波洛斯一百零一年不曾拥有的东西——不再需要独自承担一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自己去看吧。”老人说。
乌洛波洛斯迈出门槛的那一刻,风重新吹了起来。他回头望向屋内,看见那把倒塌的椅子,看见墙上剥落的墙皮,看见角落里那面终于重新变得清澈的镜子。镜子里空无一人。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是这间房间终于完成了一件它等待了太久的事情。
走廊尽头有光,一种不刺眼的、像是午后四点钟的光。他朝光走去,步子很慢,膝盖仍在发出枯枝折断般的声响,但每走一步,那声音就轻一点。
身后的房间里,一切都在加速腐朽。墙皮大片剥落,木地板翘起又碎裂,天花板上的水渍如花朵般绽放。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是最后一个消失的,它先是失去了形状,然后失去了颜色,最后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房间沉入黑暗,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走廊尽头,乌洛波洛斯推开了另一扇门。他看见一个女孩坐在院子里,头发里插着栀子花。
他走近了一些。
满院的花朵,绽放得不像真的。
栀子花是白色的。
她没有转头。声音像是从天空坠落到地面。“你开门了。用了多久?”
“一百年了吧。”
“那是谎言,说给你自己听的。一个靠数肋骨度日的人哪里记得年月?”
乌洛波洛斯闭上了眼睛,就连时间也被他遗忘了吗?但他终于是打开了这扇门。
维泽站了起来。像凝固的无数年前那样优雅。脚上的白皮鞋,头上的白纱,像那年一样。“你还记得什么呢?”她径直走向乌洛波洛斯,从他身体上穿过,走进漆黑的走廊。
乌洛波洛斯身后的门合上,剧烈的撞进门框。像是切断了过去的煎熬。
膝盖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他瘫坐在栀子花丛中。乌洛波洛斯低头,栀子花落在脚下。他捡起来抚摸。
手指变成了白色。花瓣露出柔和的黄色来。
他眨了眨即将脱落的眼皮。看来是他记错了。精妙的设计不可能出问题。
他闭上眼睛,倒在花丛中。栀子花没有香味。
即使他的大脑已经变成废旧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咯吱咯吱地响,乌洛波洛斯还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露出来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的表情。惊讶变成恐惧。
“乌洛波洛斯!你失败了。”
“我们的院子里从来没种过栀子花。
